参考中国模式的“非洲版中国”走了多远

bangwen 2017-08-18  阅读次数:

强大的国家自豪感,浓厚的历史宗教氛围,是参考“中国模式”发展的埃塞俄比亚的另一面。

 

本文较长,可以看看,透过一个非洲国家回看中国发展之路


图/东方IC

 

“中国现在在全球投资,甚至还去了美国和欧洲,中国确实很强大。而埃塞俄比亚有自己的问题,但是其他国家也有,这并不影响我们尊重这个国家,尊重我们作为埃塞俄比亚人的身份。我们是非洲唯一一个没有被殖民过的国家,这就是我们感到自豪的原因。”埃塞俄比亚亚的斯亚贝巴大学在读研究生,同时在当地中学担任地理老师的Kebede Hailu这样对我说。

 

强大的国家自豪感、浓厚的历史宗教氛围,是记者在走访埃塞俄比亚的过程中,随时可见的元素。

 

20年来,埃塞俄比亚的经济发展成绩令人瞩目,政治局势的稳定是主要依托。

 

埃塞的执政党人民革命民主阵线自1991年起便执政至今,强势的埃塞政府在国家资源匮乏的情况下,以中国模式为模版,大举投资,积极发展基础建设和制造业,制定政府部门主导的经济发展计划,因此也被西方媒体称作“非洲版的中国”。

 

作为非洲第三大的人口大国,约有一亿人口、国内政治形势长期平稳的埃塞俄比亚,也成为非洲少数真正能利用起人口红利,发展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国家之一。

 

IMF数据显示,埃塞俄比亚2016年的GDP总额超过肯尼亚,成为东非第一大经济体,同时是非洲联盟总部的所在地。然而,年轻人的劳动力过剩、失业率高、软性毒品蔓延、整体经济水平基础仍差,以及强政府体制下难以掩饰的种族矛盾和暴乱,仍给埃塞俄比亚前路蒙上了阴影。

 

究竟这个被一些人视为“非洲希望”的国家在向前奔跑之际,肩上又背负着哪些遗产和包袱?

 

记者曾在去年到访的另一非洲国家卢旺达相比,如果说从大屠杀后的一片空白起步的卢旺达,社会基调是以实用主义为基础的求新向上;那么埃塞俄比亚的整体氛围,则是由历史民族自豪感和独特的宗教氛围交织而出的新旧混合的独特风貌。

 

初到埃塞俄比亚的首都亚的斯亚贝巴,难以忽略的汽车尾气和煤烟味扑面而来,整体城市风貌与中国的三线城市颇为类似。高层建筑鳞次栉比,市中心也有颇有规模的商业购物中心;但是,在政府大兴基建刺激投资和经济数据的同时,也留下许多未完成的烂尾楼。而就算已经建成的大楼内,也有许多空置的单元没有出租。

 

曾在二战中打败意大利侵略者的埃塞俄比亚,是非洲大陆上唯一没有被殖民过的国家。当地人深深为此自豪。在人们穿着的传统服装上,往往带有埃塞国旗的三原色─黄、绿、红。而领导埃塞俄比亚人抗击侵略的埃塞皇帝海尔·塞拉西一世的宫殿,如今是亚的斯亚贝巴大学的一部分,在大学中还设有纪念他的博物馆。

 

而从1991年到2012年担任该国实际领导人的已故前总理、埃塞执政党人民革命民主阵线的前主席梅莱斯,则是一手缔造埃塞俄比亚如今政治经济发展模式的灵魂人物。梅莱斯的画像遍布埃塞俄比亚各地,甚至在乡村农妇独居的家中都有。据当地人说,梅莱斯画像的数量,仅次于东正教的耶稣画像。

 

但在强政府体制下,和非洲绝大多数国家一样,埃塞被压住的另一大问题─族群矛盾只是闷烧,引信并未彻底拔除。

 

2016年10月,埃塞俄比亚曾爆发一场反政府的大规模示威活动。除了种族矛盾之外,年轻人大量失业引发的不满,也是骚乱发生的主要成因。

 

奥罗莫族是埃塞俄比亚的三大民族之一,与另一个主要民族阿姆哈拉族,合计共占全国人口的60%。

 

但这两个民族对第三大民族提格雷族,在政府和安全部队广泛掌权的现状感到不满,因此触发了去年的这场大规模抗议。

 

记者到访示威抗议爆发的主要区域阿姆哈拉州和奥洛米亚州时,部分地区的手机3G上网信号依旧处于被切断的状态;持枪军警在首都街头则随处可见。但暴力冲突后的痕迹已经全被清理。

▲埃塞俄比亚首都的博莱国际机场

 

走在亚的斯亚贝巴的路上,二手的丰田小汽车和被称为“小蓝驴”的一种蓝色小公交遍布全城。但最引人关注的公共交通系统,确是一条有着浓厚中国色彩的首都轻轨线。

 

这条轻轨是由中铁二院设计,中铁公司二局五公司承建,建设资金85%由中国进出口银行提供的,2015年9月19日全线正式运营。

 

当地华人告诉记者,轻轨的票价便宜,是当地人出行的重要选择。和在中国类似,这条轻轨的车厢和公交车一样拥挤,有大量当地市民在车站等车。但是首都轻轨目前只有一条,尚未形成可发挥转乘效益的路网;而且大部分的轻轨轨道也没有建起高架桥,直接铺设在主要城区的公路中间,纵切车道,导致进一步的交通堵塞。据当地人说,这也引起了许多不满。

 

在现代化城市风貌的另一面,是亚的斯亚贝巴遍及市区的宗教传统氛围。

 

在当地宗教的礼拜日,可以看到大批民众穿着白色传统服装前往教堂做礼拜,人流滚滚足以堵塞公路。埃塞俄比亚的基督教传统悠久,有62.8%都拥有基督教信仰。但最为特殊的是,在信仰基督教的人群中,有43.5%信仰的是埃塞俄比亚正教─这是基督教东正教会在埃塞俄比亚的分支,他们的神学理论相信基督人性会融入人性。这一理论已经与东正教的主流教会分离
 

▲在MedhaneAlem大教堂礼拜的年轻人 

 

在全非洲第二大的东正教教堂─亚的斯亚贝巴的MedhaneAlem大教堂,可以看到此处教堂的建筑外观与欧洲传统的基督教教堂略有差距。就算是工作日的下午,也有大量年轻人前来礼拜。

 

循环播放的唱诗响彻教堂广场,年轻人并排朝向教堂祈祷,更有老人在台阶跪拜。从基督雕像向外望去,周围是亚的斯亚贝巴现代化的城市楼房。记者问一名礼拜的年轻人:“现在是工作日,可以来参加礼拜吗?”他的回答是:“我和我的朋友们都没有工作。”

 

埃塞俄比亚的“年轻病”

 

2016年数据显示,埃塞俄比亚55岁人口以下比例超过90%,为典型的年轻社会,这也是埃塞俄比亚未来发展的主要资源。然而,年轻的埃塞俄比亚也有“年轻病”。如今这个国家面临一种名为恰特草(khat leaf,在中国也被称为“阿拉伯茶”和“埃塞俄比亚茶”)的草药作物对年轻一代的威胁。恰特草含有兴奋剂卡西酮,被称为“东非罂粟”,是世界卫生组织确定的II类软性毒品。

 

此前的数据显示,有30%的埃塞俄比亚人规律嚼食用这一广泛流行在中东和非洲东部的药草。同时,恰特草也是埃塞俄比亚最主要的出口经济作物,出口量仅次于原产于该国的咖啡。

 

近20年来,恰特草的种植面积翻了两倍。而每英亩恰特草带来的经济效益超过所有农作物。但埃塞俄比亚面临的新问题是,嚼食恰特草的人群范围,已经从穆斯林人群蔓延至信仰东正教地区的年轻一代。

 

埃塞俄比亚当地报纸Capital记者EskinderKifle告诉笔者,恰特草在年轻人中的蔓延范围越来越大,不少年轻人因为没有工作,无所事事而开始食用恰特草。而埃塞政府虽然意识到这一问题,但考虑到恰特草重要的出口经济价值,也没有直接进行控制。

 

亚的斯亚贝巴大学的精神研究主任DawitGebreamlak说,在埃塞俄比亚,使用恰特草其实是一种文化现象,它在宗教仪式中有着独特地位,要禁止有一定难度。

 

而工作着的年轻人在哪里?

 

位于亚的斯亚贝巴的华坚国际轻工业城,是中国企业在埃塞俄比亚投资轻工业制造的标志性项目。

 

记者在这里见到了不少投身制造业的埃塞俄比亚年轻人。这一还在建设期的工业园,官方宣称的总投资额达到10亿美元,占地总面积137.8公顷,建筑面积150万平方米,计划于2020年建设完成。

 

在正在建设期的工业园内,建成的白色厂房有不少空间仍然空置,等待企业租用进驻。而在已经开工的厂房内,华坚集团自身雇佣的大批当地工人正在从事制鞋加工。他们代工的主要是GUESS这类欧美国际品牌。基础流水线上的加工工作,由非洲当地工人完成,中国员工则主要负责上层管理。

 

 

工业园里的中国雇员告诉财新记者,在这里的工人是由集团统一招聘分配,一般培训半年之后就可以开始工作。一般而言,员工有三个月的试用期。表现得不错的本地员工还有机会到中国学习。在工业园内,目前开工的仅有两个厂房。但华坚方面称,其在埃塞俄比亚国内的项目,将全部从此前的东方工业园搬迁到华坚工业园内。
 

▲华坚工业园内当地工人在制鞋 

 

 

“做好企业服务政治”

 

华坚工业园是中国企业到非洲投资制造业的典型性项目,因此受到两国政府的支持。这也是梅莱斯生前主张“复制中国模式”的带头项目。2011年,中国经济学家林毅夫访问埃塞俄比亚时,就对梅莱斯指出埃塞具有承接中国制鞋业的潜力。随后,梅莱斯于2011年来深圳出席当年的大运会时,就开始对制鞋业进行定向招商引资,邀请中国企业家到埃塞考察。

 

作为中国女鞋制造主要企业的华坚随后成为首个投资非洲的制鞋企业,并招募了几十名当地员工到中国培训。目前,华坚在埃塞俄比亚已经雇佣了2500人,整个华坚工业园未来则计划能提供当地3万个工作机会。

 

在华坚于2012年最早招募的几十名当地员工中,1990年出生的埃塞人“富强”(英文名Diro),目前已经在华坚工业园担任中层管理角色,负责中国管理层和埃塞当地工人之间的联络沟通。他用中文告诉记者,当时去中国培训时,他学习制鞋技术,也学习中文。他还在华坚认识了他的妻子。

 

和中国早年发展加工出口区、产业园以引入外资或中外合资的经验类似,埃塞俄比亚政府也对这个中资投资的工业园提供了一系列税收优惠政策:包括免除所有资本货物和建筑材料的进口关税;鞋类鞋材免税进口;

 

出口企业享受出口退税,工业园企业享受企业所得税减免10年等。

 

华坚集团董事长张华荣告诉财新记者,中国企业走出去,最重要的挑战是得开发当地的人力资源。他称,华坚准备在2030年解决当地10万人的就业,并称这些发展趋势都符合市场经济规律。谈及华坚当年率先赴埃塞投资的经营决策时,张华荣说,“华坚不是为了政治而做企业,而是做好企业,服务政治。”

 

张华荣认为,埃塞俄比亚吸引投资的优势在于政治局势稳定,基础设施发展较好,全球影响力较大,但基层政府对厂商的服务意识还要提高;而中国的经济发展和政治管理模式在非洲有其适用性,也让非洲国家感觉到可以向中国学习。

 

私营部门和公部门之间的博弈,在埃塞俄比亚各个层面普遍存在。

 

在盖茨基金会埃塞俄比亚办公室,负责与私营部门合作的FevenTsehaye告诉记者,从农业到医疗健康以及其他各个领域,埃塞俄比亚都呈现出显着的“自上而下”特征,即完全由政府带动;也有的领域完全禁止除了政府部门之外的角色介入。

 

 

FevenTsehaye说,这对海外投资者或国际组织带来了一定阻碍。因为他们必须通过PPP(公私合营)模式才能进入埃塞,或者得依赖政府部门与之合作。曾在清华大学学习、又在北京盖茨基金会工作了两年的FevenTsehaye说,这一点,埃塞俄比亚也与中国颇为类似。